走廊中贴着粉色碎花壁纸,暖黄的灯光自壁灯洒下。浓郁的消毒水味几乎凝成实体,刺鼻的味道杂着几丝百合的芳香,更添诡异,压抑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。
“我进来了。”抬手敲门后,我走进尽头的一处房间,床上的人抬起头直直地向这边看来。我心里发毛,定了定神后,将捧花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。
她的头发枯黄干涩,脸色苍白,是那种长久不见阳光的颓废病态。大而无神的眼睛空洞地望着一处,最小号的病号服穿起来仍旧空空荡荡,松垮地套在秸秆一样的手臂上。我前走一步,握住了她的手,一种同爬行动物般的冰凉顺着神经末梢爬上来,令人遍体生寒。
“我把窗帘拉开吧,外面很漂亮。”
厚重的遮光窗帘被扯开一角,夕阳的余晖顺势洒进,她的眼神中突然多了些什么,转过了头。
“我没有推人,我没有,放开我,放开我,离我远点,啊——” 她发狂地喊叫起来,我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床前,一手搂住了她,另一只手按响了呼叫铃。
打了镇静剂的人依旧睡不安稳,她的嘴一张一合,我凑近了耳朵,听到了几声极弱的“我没有”,心下叹息,给她掖了被子后,同医生一起离开。
“她的病,还能好吗?”
“难说,当时受的刺激太大了,走一步看一步吧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也知道,顺风顺水的人呀……” 我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。
“阿姨,开下门,是我。” 我到了那栋极具年代特色的小楼中敲开了一户人家,里面的中年妇女小心地拉开一条缝,看到是我后才松了口气,侧身让我进去后,便紧紧关上了大门。
我们两人相对无言,半晌,她颤抖着问了一句。
“她怎么样了?”
本要脱口而出的“有所好转”最终没说出来。她看着我的神色,轻轻叹了口气,扶着沙发站起身,又一步步地挪到卧室。
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传来,她拿着一个牛皮纸袋,沉甸甸的,我忙站起身,道:“我不要,阿姨,我现在不缺钱,您先用着。”她固执地摇了摇头,“你要是还看得起阿姨,就好好拿着,给你爸妈带好”。她边说着,边将纸袋塞进我的怀里,又将我推出门外。
看着这条寂静的楼道,心中五味杂陈,想着那时苍蝇般的记者带着长枪短炮,真是恍若隔世。
“你说她们家原本是多好的人啊,两口子都是老师,闺女又是花一般的年纪容貌,哪成想,唉!” 楼下几个老太太七嘴八舌,话语随春风传入耳畔。
“也是人各有命,你说那老畜生拿着钱,也花得下去,这可真是沾着人血啊!”
“她爸当初一听,血压就上来了,那么一下就没了,那孩子也病了,现在还在精神病院住着呢,就剩一个半身不遂的老妈,可怎么活?”
善良和惋惜一股脑地传入,虚伪得令人作呕,几个月前的寒冬,也是她们几个在这里,对那些无良的小报记者信口开河,编造出了一个不学无术的社会混子在街上横行霸道,欺老弑父的故事,末了,还附上了地址和她的照片。
直到那时,我才看到了人们的正义,原来谩骂、恐吓,在别人家门上泼油漆,也能算作行侠仗义。
没有人想知道真相,也没有人关心真相,娱乐至死的时代,人命仿佛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,和让他们发泄的出口。
真相最终水落石出,碰瓷的老人几天前已然寿终正寝,风光大葬,家里赔偿了敲诈来的钱,事情也就告一段落。
不管是网络世界上的造谣者,还是现实世界的正义化身,没有一个人受到了处罚,除了她。那个原来的被害人,和她原本幸福的家。
依然看到有人对这件事津津乐道,去赞美那迟来无用的正义。
“正义没有缺席,它只是迟到了。”人们如是说。